The Willow Landscape 译者:玖羽
这幅画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,但岁月的流逝并没有损害它的色泽,反倒为它增添了醇厚而柔和的味道,以及古意盎然之物的那种优美而细腻的气息。它由宋朝的名家绘在最顶级的丝绸画卷上,并裱以两端饰以银饰的黑檀卷轴。它在梁士(Shih Liang)的十二代祖先手中代代相传,每一代人都把它视为最珍贵的财富。梁士本人自然也不例外。他就像他的父祖们一样,既是学者也是诗人,同时还对艺术和自然抱有无匹的热爱。通常,在他的思绪最为虚幻、或者最深地沉入冥想时,他会把这幅画展开,端详它那田园牧歌式的美景,感受退隐到被群山环绕、与世隔绝的遥远山谷中的心境。这是他慰藉自己心灵的一种方式——他在那繁忙、喧闹、勾心斗角的宫廷里担任一个并非无足轻重的官职;说到底,他根本不是那种追求荣华富贵的人,而只愿仿效古代的圣贤,归隐到草庐之中,享受充满智慧的平和与安宁。
画上展现的,是一幅最理想而最幻想的、美丽的田园风光。它的背景是在缓缓散去的晨雾中依稀可见的巍峨群山,在前景则有一条小溪流淌,溪流看似湍急,但却汇入了一个平静的湖泊。小溪上架有竹桥,这桥的色泽比皇家的任何漆器都更加迷人。越过小溪,围绕湖泊,是一片荡漾着春色的柳林,它比人们在现世中见过的一切事物都更加可爱、甜美,只有属于回忆的幻景才能与它匹敌。这片柳林的优雅无与伦比、柳树飘荡的枝条美妙得无可言喻。那就宛如道教仙境寿山之上的名柳,垂曳的柳叶仿佛是美女披洒而下的秀发。而在柳荫之中,更有一座半遮半掩的小庵,一位少女身穿牡丹粉色与白色交织的衣服,正在走过小小的竹桥。但不知为何,给人感觉,这幅山水画不仅仅是一幅画,它描绘的也不仅仅是一幅风景:它充满了心灵一直在徒劳追寻的遥远事物的魅力,那些事物远在记忆的彼方,远在早已遗失的岁月和土地。绘出这幅画的画家,一定在画里融合了梦境或追忆中神圣之虹的色彩,以及如美酒般甘甜的眼泪——这眼泪来自画家那长年累月的乡愁。
梁士熟悉这幅景观,胜过任何现实存在的景色。每当他端详画卷的时候,都感觉自己是一个归来的游子。这幅画成了他的一个孤立而凉爽的避难所,他每天都一定要去这里逃避烦劳。他是个苦行僧一般的人,既不娶妻也不纳妾,但他却不觉得桥上那位牡丹色的少女有任何问题。事实上,她小小的身影拥有远超凡人的魅力,是画面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。她的存在,和小溪、柳林、湖泊、竹桥,以及在晨雾中隐约显露的遥远群山一起,使画卷变得完美。在梁士的遐想中,他会在那座小庵里生活、在纤细的柳荫下漫步;而当他去画中访问、在画中逗留时,身边就有她的陪伴。
诚然,梁士的确需要这样的避难所、需要这样的陪伴,哪怕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。除了一个年方十六的弟弟龙坡(Po Lung),他没有任何亲属或朋友,在世上孤身一人。他家的财产已经连续几代每况愈下,只给他留下大量债务、少量现金及地产,再有就是那些无价的艺术珍品。被贫病所迫,他的生计日蹙。身为宫廷文官的俸禄,大部分都被用来返还继承的债务,剩下的只够勉强让他度日、让他的弟弟继续学业而已。
梁士已近中年;拥有高贵心灵的他,在终于还完父祖留下的债务之后,还来不及高兴,就遭到了新的厄运。虽然没有任何过错或疏忽,但他心怀嫉妒的同僚向他施以阴谋诡计,使他突然丢掉官职,失去了赖以为生的俸禄。由于是被罢官之身,他也无法得到别的工作。为了糊口、为了继续他弟弟的学业,梁士迫不得已,只得鬻售那些不可替代的传家宝物。古代的玉器和牙雕、祖传的瓷器和绘画都被他一件接一件地卖掉,梁士对此也是百般无奈,他觉得这是一种极度的耻辱和亵渎。这种心情,大概只有真心热爱这些古董珍品的人,以及无比尊重家族的传统和对祖先的记忆的人才能理解。
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,祖先留下的藏品一件接一件地减少,而他的弟弟龙坡终于即将学业有成。他将通晓所有的经典,从而受任一个与这学识相称的官位,拜领荣誉和俸禄。可是,唉!瓷器和漆器、玉器和牙雕都已典卖殆尽,绘画也只剩下梁士无比珍爱的这幅柳林山水。
至极而难安的悲痛、以及比死亡更加冰冷的气馁,渗进了梁士的心。直到这时,他才意识到,如果卖掉这幅画,他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。但如果不卖,他又怎么能尽长兄之责,让龙坡完成学业呢?只有一条路可走:他当即遣人带信给官员李蒙(Mung Li)。李蒙是一位鉴赏家,已经买下了梁士家传的不少古董;他告诉李蒙,这幅柳林山水现在可以出售了。
李蒙对这幅画垂涎已久。他不要中人,亲自前来。在他肥胖的脸上,双眼闪闪发光,全身洋溢着收藏家嗅到捡漏机会时的贪婪。交易很快就结束了,画款是立时支付的;但梁士乞求,宽限一天再交割画卷。由于知道梁士是一位正人君子,李蒙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。
送走官员之后,梁士展开画卷,将它挂在墙上。他会那样乞求李蒙,乃是因为,他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感觉,使他必须一时与这钟爱的景色交流、必须一时躲进这神圣的避难所。对他而言,今天以后,这样的家园、这样的避难所就将不复存在;他明白,这世上将不再有任何事物可以像这幅柳林山水一样守护他的梦想。
黄昏第一缕柔和的光线投射在丝绸的画卷上。在梁士看来,这幅挂在光秃秃的墙壁上的画卷仿佛笼罩着一圈神秘的、令人着迷的光晕,这光将他深深地打动,远超正在沉没的夕阳。那永恒春色中的依依柳叶从未显得如此纤美,那悠久虹霓中的雾霭笼罩的群山从未显得如此迷人,那乡村桥梁上的青春不朽的少女也从未显得如此可爱。不知怎么,通过某种无法解释的、透视法的魔术,画卷显得比以往更加辽阔、更加深远,但却很奇妙地,显得越发现实,几乎变成了某个实在之景的幻象。
他在心中噙着泪水,就像一个被流放的人告别故乡的山谷。梁士悲哀地最后一次享受眺望柳林山水的乐趣,就像他无数次地想像过的那样:他徜徉在湖边的柳荫之下;他住进那座屋顶撩人地在柳荫下若隐若现的小庵;他透过垂曳的柳叶凝视群山之顶;他伫立在桥上,与那位牡丹色的少女攀谈。
就在这时,一件难以想像、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。就在梁士继续端详、梦想的时候,太阳已经落山,房间中充盈着暮色,但画卷却完全没有黯淡。就仿佛被超越现世的时间与空间的另一个太阳照耀,它反而明亮更胜先前。然后,画中的风景变得越发宽广,直到在梁士看来,他简直就像在透过一扇打开的门,眺望一派真正的景观。
紧接着,困惑向他袭来,因为他听到了一阵低语。那不是实际发出的声音,仿佛来自画中的风景,又仿佛回响在他自己的心灵。那低语说道:
「由于你如此长久、如此深沉地热爱着我,由于你以我为故土、以整个世界为他乡,我向你允诺,我要成为你梦想中那个不可侵犯的避难之处、成为你可以永远安居的所在。」
于是,怀着至高的梦境化作事实的狂喜、怀着幻想的乐园得以实现的欣欢,梁士从暮色笼罩的房间走进黎明之中的画卷。在他脚下,缀饰花朵的草地柔嫩而绵软。在那从悠久往昔吹来的春风中摇曳,柳林的枝条轻轻地呢喃。他看到了那座半遮半掩的小庵的门,这扇门他以前只能在幻想中得见;当他走近她时,那位牡丹色的少女微笑着回应他的招呼,她的声音就宛如柳林和花朵的声音一般。
梁士的失踪,仅仅被认识他的人短暂地关注了一段时间。他们很快就相信,梁士一定是贫窘难熬,自尽身亡——很可能是投进了那条横穿都城的大河。
龙坡全靠兄长卖画的钱,才得以完成学业。人们发现,那幅柳林山水就挂在梁士家的墙上,而官员李蒙宣称自己对这幅画有正当的所有权。
买到这幅画,李蒙欢欣鼓舞。但当他展开画卷、细细检查时,有一个细节让他十分困惑。他记得画上明明只有一个人——那个走过小竹桥、身穿粉色与白色衣服的少女;但现在却有两个人!他十分好奇,仔细观察了这第二个人,当他发现这个人与梁士有着奇特的相似时,真是惊讶莫名。但就和少女一样,这个人画得非常小,而由于成天盯着这么多瓷器、漆器、绘画看,他的眼睛已经昏花了,所以不能完全肯定。无论如何,这幅画是古画没错,因此一定是他记错了画里的人数。可是——这还真是不可思议呀。
倘若李蒙朝画上看得更多,他一定会觉得更加不可思议的。他可能会发现,那位牡丹色的少女和那个像梁士的人并不会整天待在竹桥上,他们时而也会去做别的消遣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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